来源|懒熊体育

　　一审宣判那天，许家印被数罪并罚，判了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那是8月20日，恒大集团实际控制人，这个曾经的中国首富，终于等来了法律的最终裁决。

　　说起来，三十年前他在广州创办恒大，一步步把这家企业做成了中国房地产的巨头之一。2010年，许家印带着恒大杀进足球圈，搞俱乐部、办足校、建基地、盖专业球场，那阵势，中国足球从来没有见过。有人给他写过一本书，书名就叫《许家印：缔造地产与足球的双料传奇》。

　　可谁能想到，这个1958年出生在河南周口太康县高贤乡聚台岗村的男人，20岁出门闯荡，49岁就成了中国首富，背后却藏着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财务造假、虚增资产、隐瞒负债、非法吸存、集资诈骗、欺诈发行证券……一审判决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过去这几年，恒大在足球圈里建起的王朝，随着集团崩塌，有的散了，有的换了主人，有的还在硬撑。2023年，懒熊体育去了许家印的老家聚台岗村。乡亲们为了感谢他给村里投资，在广场上立了块碑，刻着“流芳百世”四个字。宣判那天中午，碑还在，但能“流芳百世”的，恐怕只剩下那个村里的许家印了。

　　01

　　暴雷

　　2024年，我们去恒大足球训练基地，主楼会客厅的陈列架上摆着两本书。一本是刚才说的《双料传奇》，另一本叫《恒大许家印：苦难是我珍贵的财富》。那本书里记录了他的一句话：“现在，我都不关心集团每天卖出多少个亿了，改看足球了。一定要站在支持中国足球事业发展的高度，来发展俱乐部。恒大的目标是与国际接轨，成为世界排名前20的俱乐部。”

　　那些年，恒大一手打造了中国足球的航母——广州恒大，拿了八次中超冠军、两次亚冠。俱乐部总经理刘永灼甚至在更衣室里放话：“恒大要的冠军，我不给你，你就不能抢。”

　　这场梦做了11年，到2021年夏天才醒。那年7月，广发银行申请冻结恒大银行存款1.32亿，债务危机爆发了。财报显示，到2021年底，恒大总资产1.699万亿，总负债1.898万亿，负债比资产多了1990亿。

　　9月，恒大在全国各地的办公场所被投资人围了，大家喊着退钱。这些人把钱投进恒大管理的金融产品，结果全被套牢。还有供应商和承包商，为恒大干活却没拿到报酬。

　　恒大暴雷了。

　　集团出事，俱乐部自然跑不掉。人们这才发现，恒大俱乐部花的钱，多数都是集团的“借款”。借款断了，俱乐部就开始欠薪。一位当时在广州队效力的球员告诉我，俱乐部每月5号发工资，从不拖欠。可2021年9月5号，他第一次没按时收到钱。从2021年9月到2022年4月，被欠了大约260万。

　　那一年，恒大丢掉了联赛冠军——这是他们搞足球以来头一回。2021年底，主力球员陆续转会。当年买来的大牌，只剩韦世豪、蒋光太、杨立瑜、严鼎皓。到了2022赛季，报名中超的35人名单里，有29个出自恒大足校，平均年龄21.12岁，没有外援。

　　还记得2012年，许家印在动员会上说：“新赛季目标四冠王，2020年实现全华班，全华班后年年拿冠军。”结果2020年没实现的全华班，2022年实现了。可谁都清楚，迫不得已的全华班，和他说的完全是两码事。那一年，广州队不但没拿到冠军，赛季结束后还从中超降到了中甲。

　　当时有消息说，广药集团想把俱乐部收回去，可恒大俱乐部欠着80亿借款——虽然都是集团借的，但没法免掉。没有企业愿意花80亿买一家连年亏损的俱乐部。

　　俱乐部的命和集团绑在一起。2023年5月，恒大集团公告称，收到法院执行通知书，许家印成了被执行人。四个多月后，他因涉嫌违法犯罪被采取强制措施。

　　02

　　挣扎

　　债务缠身，没钱，摆在恒大俱乐部面前的路只有一条——死路。

　　2025年1月6日，中国足协公布三级联赛准入名单，广州队不在列。同一天，广州足球俱乐部发声明，说“受历史债务影响，无法继续征战中国足球职业联赛”，正式解散。

　　实际上，解散前两年，俱乐部也想过自救。为了筹钱还债、拿到2024赛季准入，他们搞网络直播带货，卖周边产品，两三天就凑了两三百万。2025赛季准入前，除了直播，还在闪电熊足球公园搞了三天线下特卖。中超冠军奖牌被球迷花6666元买走，全队签名的2024赛季球衣卖了8888元，2024赛季的中甲冠军奖牌标价2024元。

　　有球迷发现，俱乐部收款账户已经从“广州恒大足球俱乐部”变成了“恒大体育工程有限公司”。天眼查显示，这家公司2017年成立，执行董事和总经理是当时足校和俱乐部的负责人刘倩。为什么换账户？因为俱乐部的官方账户被冻结了，打进去的钱没法用。

　　一位广州足球圈资深人士告诉我，广州市足协每年有超过千万的补贴给职业俱乐部，但必须专款专用，只能打进俱乐部账户，而广州队的账户收不了这笔钱。死结解不开，市足协只能以租场地等方式帮帮忙，但钱有限，“都是零头”。他算过账：俱乐部全年运营成本两三千万元，其中一千多万来自恒大足校，加上赞助商、门票、周边，还有将近1000万元的缺口。

　　此外还有历史债务——集团的80亿借款，以及欠球员、教练的工资奖金。解散前两三年，俱乐部为了通过准入，跟球员、教练签了分期付款协议。因为中国足协的准入审核不涉及“集团欠款”，广州队2022到2024赛季都过了关，2024赛季还拿了中甲第三。

　　可资金紧张，俱乐部没法按约定分期付清欠薪。2025赛季准入前，中国足协公布“第二期完成债务清偿俱乐部名单”，广州队赫然在列。前球员韦世豪在社交媒体上问：“广州队怎么过的准入？”杨立瑜、严鼎皓跟着说“同问”。

　　没办法，广州队只能继续跟被欠薪的球员协商分期。当时有传言说，韦世豪签的分期协议长达70年。2024年我们向他求证，他否认了，但不愿多谈细节，只说“都过去了”。

　　不过，从那位被欠260万的球员那儿，我们大致了解了情况。他第一次签分期协议，期限三年，第一年应支付80万，但2024赛季开始前只拿到不到30万。2025赛季准入前，俱乐部希望重新签协议，承诺每月付两万，十年还清。双方达成共识后，俱乐部先付了15万。可没想到，一个月后俱乐部就解散了，承诺的钱打了水漂。

　　除了国内球员，外教卡纳瓦罗也被欠薪。他执教恒大时年薪1200万欧元，2021年9月协商解约，自愿放弃千万解约金，但俱乐部仍欠他100万欧元工资。后来也承诺分期，直到球队解散也没还上。

　　03

　　砸钱

　　中国足协解释广州队等三家俱乐部没拿到2025赛季准入资格的原因，说了三点：第一，俱乐部存在支付比例严重不足；第二，存在未解决债权人的合理投诉债务；第三，部分俱乐部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没法证明自己有能力应对经营风险或偿还债务。

　　广州队的问题正好撞上后两点。天眼查显示，广州足球俱乐部股份有限公司有一堆经营异常、合作风险、失信被执行、股权冻结、司法案件。从2023年1月到2024年11月，拖欠个人和公司款项2061.51万元；期间有20项历史开庭公告；法院两次发出限制消费令。

　　没解散前，恒大俱乐部就像一座危楼，摇摇欲坠。可16年前，恒大刚进足球圈时，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2010年初，恒大出资一亿元，买下因假球降入中甲的广州医药足球俱乐部全部股权，改名为广州恒大。当时看来很常规的操作，却打开了中国足球长达十年的金元之门。

　　他们不惜重金买球员。签下国脚郑智、郜林、孙祥，开出500万到800万的年薪。要知道，当时中超本土球员顶薪也不过两三百万，而身在中甲的广州恒大，直接翻了两三倍。前国足队长李玮锋告诉我，他在韩国水原三星效力时收到过恒大合同，上面没写年薪，“他们让我随便填，填完就生效”。李玮锋因为还有合同在身，加上恒大在中甲，婉拒了。

　　砸钱换来了迅速成功。恒大从中甲冲上中超，只用了一年。进入中超后，国脚年薪全部涨到千万，又签下冯潇霆、张琳芃、姜宁、杨君。再后来，请来里皮、斯科拉里，引入巴西国家队主力保利尼奥，八次称霸中超，两夺亚冠，代表中国登上世俱杯。

　　恒大搞足球的方式和盖楼很像——以最快速度把大厦堆起来，再在表面做精细化装修。

　　究竟花了多少钱？直到2015年7月俱乐部申请上市、登陆新三板，答案才浮出水面。股权公开转让说明书披露了2013年、2014年和2015年1到5月的营收：4.13亿、3.43亿、8465万，主要来自体育事业收入、门票和广告。这两年半里，净利润分别为-5.76亿、-4.83亿、-2.65亿。也就是说，两年半投入21.64亿元，亏损13.24亿元。

　　说明书显示，钱主要花在球员引进和工资上。截至2015年5月，引援花费7.37亿元，仅2015年1到5月就花了2.8亿，这还不算后来引进斯科拉里和保利尼奥的费用。

　　2015年11月，恒大俱乐部在新三板挂牌，成为国内首家上市的职业足球俱乐部。财务报告显示，2015年到2019年，净利润分别为-9.52亿、-8.12亿、-9.86亿、-18.29亿、-19.4亿。加上上市前的亏损，恒大俱乐部亏损超过80亿。这意味着，自搞足球以来，实际投入超过100亿元。而这些“投入”，绝大多数都是恒大集团以借款名义“借给”俱乐部的。

　　一位足球圈内人士说，金元时代，以借款方式经营俱乐部很常见，尤其母公司是上市公司的，这样更容易操作。“否则每年投入那么多钱，俱乐部一直亏损，股东大会肯定通不过。”他强调，借款方式也更利于母公司掌控和估价，“假如有一天想转让，收购企业得先把这些年的借款还了。”

　　04

　　落差

　　恒大最鼎盛那几年，国内球员顶薪可达2000万元，保利尼奥的转会费是1400万欧元，差不多一亿人民币。里皮执教国家队年薪约2000万欧元，其中很大一部分由恒大俱乐部以“足校顾问”名义支付。

　　可自从恒大集团出事，这种挣大钱的机会再也没有了。

　　2023赛季前，韦世豪、蒋光太、杨立瑜、严鼎皓在没拿到工资的情况下离开，广州队参加中甲的全部球员来自恒大足校。一位前球员告诉我，队里年薪最高的能拿30万，年轻的非主力球员，每月工资大概两三千块。俱乐部规定每场赢球奖金五万，平均每人一两千，但仅限于承诺，从没发到手里。

　　没出事前，恒大队外出比赛住五星级酒店。2023年开始，客场基本住快捷酒店。“机票买最便宜的，能坐高铁尽量坐高铁”成了原则，每人每天食宿标准350元。阿联酋、卡塔尔、日本曾是冬训地点，解散前两年，冬训只能安排在基地，省下额外花销。

　　恒大足球训练基地位于广州番禺区石楼镇，原先是亚运城沙滩排球训练场，占地近30亩。后来改造了四块标准足球场、综合办公楼和10层球员公寓，2020年1月投入使用，恒大当时说符合世界一流标准。

　　据《南方日报》报道，2023年4月，基地大楼玻璃门上被贴了“追讨租金、将球队赶走”的公告，说是恒大租的地，合同期满，拖欠租金，场地要被收回。不过基地后来没被“没收”。据我们了解，广州队能留下，全靠体育管理部门协调。对当时的广州队来说，基地是立命之本。虽然球队走训，但多数球员为了省房租，都吃住在基地。

　　一位当时在广州队效力的球员说，最后两年，基地餐厅的菜品和厨师数量都在减少。“以前餐厅里有很多厨师，外援甚至会自带厨师，后来只剩两三个师傅，菜的种类也少了。”

　　日子不好过，但随着大牌离开和持续自我造血，广州队从2023年起开始正常发工资（不包括奖金）。运营资金主要来自恒大足校，还有门票、赞助商、周边和球员转会收入。

　　鼎盛时，恒大在转会市场上只买不卖，哪怕国脚踢不上比赛也要囤着，工资照发。解散前两年，只要有俱乐部开合理转会费，他们就卖人。可鉴于广州队朝不保夕，很少有俱乐部愿意花钱——大家都清楚，球队一旦解散，球员就自由身，省了转会费。

　　2024年5月15日下午，广州队在基地搞了一次公开训练，来了三四百名球迷。两小时训练结束，球员集体在场地里拉横幅合影，感谢赞助商。当时赞助商是卡尔美和浪奇，球员们需要拉两次横幅，拍两张合影。

　　第一次拍完合影，大家散了，工作人员赶紧喊回来：“再拉一次，还有一家赞助商！”有球员抱怨：“不是拍过了吗？”工作人员说：“两个赞助商，都要拍，人家是给钱的！”

　　11年前，恒大第一次打进亚冠决赛，决赛前把胸前广告“东风日产”换成了“恒大人寿”，这种公然违约引发巨大争议。11年后，面对赞助商，却要在训练结束后拉两次横幅、拍两张照片。东风日产当年每年支付约5000万买胸前广告，而解散前两年，球队已经没有胸前广告，整个俱乐部一年运营费用也不过两三千万元。

　　即便如此，广州队挣扎了两年，还是解散了。球队解散后，训练基地偶尔出租，多数时间闲置。当年花重金建的主楼、宿舍楼、训练场地，像失去了主人的玩具，孤零零摆在那里。

　　05

　　足校

　　除了俱乐部，许家印还办了恒大足校。足校最多时有将近3000名学生，被吉尼斯世界纪录认定为“全球最大的寄宿制足球学校”。俱乐部虽然解散了，足校到今天还在运营。

　　足校位于广东清远龙颈镇，2011年底落成，距离广州市中心超过100公里，到清远市区也要30分钟车程。建在山林里的足校，中心大楼是哥特式风格，黄瓦红墙围起来，占地1016亩，有50块足球场，走一圈差不多5公里。

　　恒大集团投资12亿元建足校，里面有9大学训中心，两座教学楼、两座实验楼、体能训练中心、室内体育馆，50块足球场里有7块天然草坪，还有6栋学生宿舍、6个学生食堂。硬件条件，中国第一。

　　建成之初，足校与西班牙皇家马德里俱乐部合作，24名外教全部来自皇马青训，人大附中团队负责文化课。为了美化环境，校园里种了超过百种树木。

　　2012年10月9日，足校举行开学典礼，许家印、时任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蔡振华、足管中心主任韦迪、恒大男足主帅里皮、恒大女排主教练郎平等人端坐主席台。台下除了恒大一线队，还有易思玲、何姿、雷声等七位奥运冠军。学生、教练、老师、家长、工作人员、媒体记者把11人制标准足球场填得满满当当。典礼上，许家印给里皮颁发了足校校长聘书，任期三年。前广州市体育局局长刘江南担任执行校长。

　　从2012年到2017年，足校的策略是“精英+普及”。在校生年龄从10岁到16岁，每个年龄段有一支30人左右的精英队，免学费。精英队下面是精英预备队，只交一半学费。那五年，精英和预备队占比约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的学生自费，平均每人每学期5万元。

　　鼎盛时期的恒大队成绩出色，足校不愁招生，最多时有超过2800名学生同时在校。孩子们从全国各地来到清远，追寻足球梦。不少家长背井离乡，租住在足校周边和清远市区。

　　英国BBC报道时用了这样的标题——《一个学校可以帮中国足球进世界杯？》，美国CNN则称这是一个“用1.85亿美元打造的足球工厂”。

　　创办之初，足校把“振兴中国足球，培养足球明星”当作使命。那时恒大春风得意，无论搞俱乐部还是建学校，都在延续自己习惯的宏大叙事逻辑，希望成为恒久的王者。

　　“扩张”是前五年的关键词。执行校长刘江南奉行“校园足球，特色学校”理念，希望更多孩子参与。虽然也有精英队，但占比不高。

　　2017年2月，许家印在恒大队新赛季全体会上提出，要加强青少年足球人才培养，实现“一条龙”模式——足校要为一线队输送球员。他就是在那个会上提出“2020年实现全华班”的。

　　恒大内部要求员工高效、不打折扣地执行上层指示。老板提了新要求，足校策略立刻调整。2018年9月起，足校不再招收自费生，全面精英化。只有达到精英队要求的学员才能入学，学习、培训、吃住全免费，人数最多时1100人。

　　全部精英化后，恒大集团每年在足校投入过亿元。根据官网数据，从创立以来累计投入近30亿元。

　　可2021年夏天起，随着恒大陷入债务危机，足校也“断供”了。他们不得不放弃精英模式，从2022年春天开始重招收费学员。又回到了创办之初的思路，但规模大不如前。

　　06

　　新生

　　2024年夏天，我们去恒大足校探访。当时大约有460名学生，从四年级到高三，共15支队伍。七支精英队继续免学费，八支普通队的学生每学期缴纳约五万元学费和吃住费用。

　　足校扩张最厉害时，在职国内外教练约150人。随着规模缩小和策略转变，2024年夏天只有11名外教和30多名中方教练，加上其他工作人员共100余人。

　　创办之初，外教全部来自皇马青训。2017年与皇马合作提前结束，聘请了曾在皇马青训担任副总监的里卡多为竞训总监，25人左右的教练团队大多来自西班牙。再后来，选择塞尔维亚、西班牙、日本、韩国等地的教练，性价比更高。过去找教练通过经纪公司，后来自己直接对接，省了中介费。

　　鼎盛时期，足校在西班牙设立分校，最多时有将近100人。后来危机爆发，分校项目取消，改为不定期送球员到西班牙留学。

　　自2022年开始，足校过起节衣缩食的日子。2024年夏天，时任校长刘倩跟我聊到“省钱过日子”，说她办公室夏天不开空调，冬天不开暖气。她希望用这种方式影响别人，让大家知道节约的必要性。“冬天时，无论员工们在办公室里讨论多么复杂的问题，都不会有倦意——因为那里真的很冷。”

　　为了给外出比赛省钱，足校跟出访国的俱乐部或足校签“对等接待协议”——到谁的主场，谁就负责吃住。2024年春天，恒大U14代表队去韩国参加交流比赛，全队20多人只花了三四万元，主要就是买特价机票。不光韩国，去日本、马来西亚、俄罗斯等地也都这样安排。

　　“以前出门办事不用考虑钱，买什么都选最好的。现在不行了，要精打细算。”一位足校员工说。

　　但足校也清楚，光靠节约不行，还得自我造血。从2023年9月1日起，足校把一半办公区域和三栋宿舍楼、两栋教学楼租给一所广东省内民办高中，后者每年支付约千万元租金。这所高中有一千多名学生，为了明确活动区域，足校里拉起了铁丝围栏。

　　自2023年冬天开始，足校承接了国内外约90支队伍的冬训，加上自己的学生，最多时容纳将近3000人。此外，还承办了中国足协U21联赛、中青赛女子U14组比赛和不同等级的教练员培训班，确保有一定收入。

　　除了足球，足校还承办过飞盘、橄榄球、棒垒球比赛。2023年12月，首届中国大学生飞盘联赛总决赛在这里开幕，来自全国12所高校的249名运动员和教练员参加。

　　将一半教学楼租给民办高中，在生活区拉上铁丝围栏，把足球场租给飞盘和橄榄球——这些在宏大叙事年代里不可能发生的事，开始被允许、被接受、被延续。

　　恒大出事后，很多人和组织第一时间撇清关系。当时也有人建议足校去掉“恒大”二字，但几年过去，名字仍不变。在部分足校工作人员看来，“恒大”二字仍有广告效应，更能彰显在足球领域的专业性。

　　从传统向职业足球输送人才的角度看，恒大足校这十多年巨资投入，确实培养出了一些不错的人才。2026年初，足校公告称，建校14年，累计为各级国字号输送1046人次，2025赛季征战职业联赛的有128人。

　　2024年，有电视台到足校采访，记者指着足球中心大楼楼顶说：“上面的瓦怎么是灰色的，太难看了。”他们不知道，足校刚创办时，那些瓦是蓝色的，漆釉在太阳下会反射光芒。这座哥特式风格的大楼是足校的标志，有人第一眼就把它比作哈利波特的魔法学院。在岁月和时光冲刷下，蓝色瓦片开始褪色、失去光泽，足校再也没有精力让它们恢复原样——那是一种撕掉华丽包装后的质朴感，也是无法改变现状后的自我妥协。风雨中，恒大足校选择接受现实，顽强地活了下来。

　　2026年4月21日，由恒大足校全资控股的广东晨星聚力足球俱乐部正式发布球队大名单，27名球员绝大多数来自恒大足校，教练团队也一样。他们将参加新赛季的中冠联赛（中国第四级别联赛）。俱乐部公告称，晨星聚力是足校青训成果职业化转化的重要载体与核心平台，以衔接足校适龄球员、打通成长晋升通道为核心使命，构建“青训+职业”一体化培养体系。

　　07

　　球场

　　许家印搞足球时，还打算建一个可以举办世界杯开闭幕式的专业足球场，命名为“恒大足球场”。

　　2020年4月16日，恒大足球场在广州开工。恒大对外宣称，这座球场可容纳10万人，规模超过西班牙巴塞罗那的诺坎普，建成后将是世界上最大的顶级专业足球场。球场位于广州番禺区谢村片区，总面积49.91万平方米，可建设用地30.11万平方米，除了足球场，还包括商务公寓“恒大冠珺之光”。

　　球场内部除了FIFA标准专业足球场，还有16个VVIP包间、152个VIP包间、国际足联区、运动员区、媒体区、新闻发布厅等。球场外规划了儿童世界、国际美食、文化娱乐、体育运动等8大业态122项品类，计划引进380多个国内外知名品牌。

　　据《广州日报》报道，恒大集团副总裁夏海钧在开工仪式上表态，恒大足球场总投资超120亿，按世界最高水准打造，将是世界规模最大、档次最高、配套最全、科技含量最高、座位数最多的国际顶级专业足球场，计划2022年底前竣工投入使用，成为媲美悉尼歌剧院、迪拜哈利法塔的世界级新地标。

　　体育场外形一般是圆形、椭圆形或长方形，恒大却另辟蹊径，设计成莲花造型，颜色金红色——许家印亲自参与设计。可金红色莲花一问世，就遭到各方吐槽，“太丑了”。恒大迫不得已重新设计，改成了更抽象的银色莲花。

　　2020年7月4日，恒大俱乐部管理层、球员、普通工作人员纷纷在朋友圈晒出银色球场规划图，“世界一流”“全球知名”“新地标”“家门口的诺坎普”等词汇频繁出现，甚至有球员说“从搞青训到建球场，恒大搞足球是真心实意的”。

　　球场动工一年后，恒大危机全面爆发，建设被迫暂停，一度传出“烂尾了”的消息。2022年8月4日晚，恒大发布公告，退还广州恒大足球场地块使用权，受让方为广州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恒大拿到55.2亿元出让金退库款，预期亏损约12.55亿元。

　　恒大退出后，广州城市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接手项目。广州城投90%股份归广州市国资委，10%归广东省财政厅。被国企接手后，体育场及周边区域更名为广州足球公园，球场从莲花造型改为椭圆形，新名“玉玲珑”。恒大当年想建10万人球场，新规划容量为7.5万人，高于北京工人体育场的6.7万人，和卡塔尔世界杯决赛场地卢塞尔体育场基本相当。

　　2024年5月，我们去广州足球公园探访，发现新打造的概念是“世界封面地标·城市级的公园·公园里的大城”。“世界封面地标”指的就是球场，定位是“国内超高规格专业足球场之一”，建成后可承接大型国际赛事和大型表演，还计划引入国际橄榄球、电子竞技赛事，打造国内唯一同时满足足球与橄榄球专业赛事举办和训练保障的高级别球场。

　　广州足球公园计划2026年底交付使用。就在交付前几个月，许家印一审被判无期徒刑。

　　宣判那天，我们了解到，聚台岗村里那座纪念碑还在。他为村里和县里投资建的学校，仍旧以“家印”命名。

　　只是不清楚，那些此刻尚且真实存在的一切，是否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亡，直至在时代的记忆里不留痕迹。